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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地·清明

  • 0次浏览     发布时间:2025-04-04 14:45:00    

文/钟哲平

几天前,从“羊城派”新闻得知,《文化新猷——香港达德学院历史展》在广州农讲所开幕。达德学院,这所特殊时代的特殊大学,将被更多人知晓。

如果我的外婆还在,我也会陪她去参观这个展览。

年轻时的“小带”

1、临终前忆起故人

外婆并不是达德学院的学生。她16岁时在香港爱国商人家中做工,后来成为前广东省人民政府副主席张文在港期间的得力助手,参与了新中国成立前夕在港民主人士的各种联络工作,与筹备香港达德学院的关键人物多有接触。

这些少女时代的经历,使她比同龄人更早地接受了新思想、融入了新时代。

我的外婆是广东珠海夏湾人。20世纪80年代港剧《大地恩情》播放时,外婆说:“广兴围,是我的家乡。”外婆给我讲述乡中风物、童年故事,说日军入侵时,她的母亲整夜抱着她和弟弟躲在水深及腰的芦苇丛中。

后来全家避战到香港,从此背井离乡。外婆的乡愁让我对《大地恩情》倍感亲切,至今仍记得那首主题曲:“河水弯又弯,冷然说忧患……”这是大地的河水,也述说着外婆那个年代平凡人的人生。

外婆出生于民国十八年,享年88岁。临终前,外婆频频说起香港达德学院的往事。她躺在病床上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有一个男朋友,叫温德兴。他是达德学院的学生,后来牺牲了。他出发前来找过我,没有说什么,走的时候一步一回头,直到我关上门。”

外婆全名庞永带,以下的故事,发生在外婆16岁的时候,暂称外婆为“小带”吧。

2、弥敦道张公馆的神秘客人

小带的父亲在香港当厨师,家境尚可。小带看见邻居姐姐去富人家熨衣服,也想跟着去。父亲说:“先试试吧,要是太累就回家。”

当时香港吴松街有一家新皇宫酒楼,老板叫“张平之”(粤语发音),是位爱国资本家,对在港民主人士及共产党人多有资助。小带在位于弥敦道的张府打工,张太太很喜欢她,说她衣服烫得仔细,穿起来体面。张太太爱跳舞,穿衣讲究。

在小带的记忆中,老板很和善,和佣人同桌吃饭。张家经常吃海参,用来焖肉、焖鸡。每天下午还有糖水、炼奶、咖啡。后来回到广州工作的小带,最怕开忆苦思甜会,大家控诉“万恶的资本家”,小带总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1946年的一个夏夜,正在举办周末舞会的张公馆,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小带打开门,看见老板的朋友文公。文公听见屋内的歌舞声,没进门。门廊的水晶灯照着他精瘦的脸庞,唇边的两撇胡子也掩盖不住他不满的神情。文公摆摆手说:“我不进去了,你把这封信交给老板。”临走又说:“小带,告诉平之,都什么时候了,别一天到晚跳舞!”

在老板的朋友中,小带觉得文公最神秘。他衣着朴素,神情严肃,独来独往。

有段时间,文公住进了张府,在走廊尽头的小房间。小带每天早上煮一碗腊味饭,倒一杯白兰地,送去文公的房间。文公有时会跟她与几位女工聊天,告诉她们,工人阶级是很伟大的。她们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,感到新奇又温暖。

不时有神秘人士来找文公。张老板总是支开其他佣人,叫年纪最小的小带去送茶水。文公夸小带做事利索、话不多,常叫小带帮忙整理报纸、作电话记录、送信。文公的往来信件很多,都是小带签收的。有些信封上有特殊符号,看起来很重要。张老板还交代家人,打电话到张府找文公的,都由小带接,其他人不用经手。他也告诉小带,不用做其他家务,专心协助文公。

后来张公馆的舞会越来越少,小带也不用帮太太熨衣服了。文公对张平之说:“外面的事情准备得差不多了,你让小带跟我出去办事吧。”张平之没有立即答应,他把小带叫到书房,问她愿不愿意跟文公走,说:“你有权知道自己有没有危险。文公是帮共产党做事的。”小带点点头说:“文公是好人,好人做的应该就是好事吧。”

小带离开张府后,开始全职帮文公做事,主要是收发资料、联络会议。她做的事很琐碎。文公还安排她去上夜校。夜校课程很丰富,学习普通话、历史文化、跳舞、体育、妇女解放之类的知识。所以小带一直到晚年,都保留着天天看新闻的习惯。但当时的小带并未意识到,她的“新老板”及他的朋友们,将在中国近现代史留名。

文公名叫张文(1888-1960),字香池,广东梅县人。他曾参与辛亥革命、讨袁运动、反蒋行动。1945年任民盟香港南方总支部副主任委员,1948年任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常委。1949年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,1953年任广东省人民政府副主席,1955年任第一届广东省政协副主席,1959年连任,1960年11月逝世。(资料来源:《客家名人录》及顷元、振孟《一门三将之张文中将》)

小带记得,常和文公联系的,有一位叫任公,一看就是大人物。文公常叫小带送信去罗便臣道给任公。任公夫人到文公这边开会,也由小带陪同,坐天星小轮过海。任公的大名,叫李济深。

除了李济深夫妇,小带经常联络的还有方方、郭翘然、谢文思等人士。

新中国成立后,小带在广州行政干部学院学习,周末常去看望张文夫妇。张文住在广州农林上路三横路,邻居是叶剑英。叶剑英一直以为小带是张文在外读书的女儿。

1950年,广州市行政干部学校,左一为小带

3、一场无言的告别

张文在港期间参与的一项重要工作,就是筹备香港达德学院。

达德学院是解放战争时期,由中共广东区委、民主党派和爱国民主人士共同创办的一所进步大学。达德学院对掩护爱国民主运动、支持解放战争、培养新中国的优秀干部,起到了重要作用。

达德学院的学生既有自行报名入学的进步青年,也有内地党组织安排赴港就读的培养对象,有些学生在入学前就已参加过东江纵队、珠江纵队、恩平游击队等抗日游击队。第二年入学的学员还有不少来自南洋地区,多为海外的共产党员或团员。

达德学院筹办至开学,小带一直在张文的安排下,帮忙接待老师和学员。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那么多有着新思想的同龄人。达德师生有时会乔装到文公的住处碰头,男的穿西装打领带,女的穿旗袍涂口红,打扮成先生太太的模样。

小带给他们送茶水零食,还在楼下站岗。学生们也会领着小带去达德食堂吃饭,每人凑一毛钱,给小带加菜。年轻人之间,有一种来自五湖四海、却亲如家人的喜悦。

尤其是那位客家口音的温德兴,得知小带也讲客家话,真是他乡遇故知。有时不开会,温德兴也来看小带,讲讲他们听了什么讲座、演了什么话剧。当时郭沫若、矛盾、乔冠华都有来做讲座,不少香港市民也会过来听。课室座无虚席,走廊挤满听众。

听着温德兴的讲述,小带的心灵仿佛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,一个不属于现实,却有可能成为现实的地方。但有一天,温德兴来见了小带一面后,匆匆忙忙就走了。下楼梯的时候,他一步一回头。不久,文公告诉小带:“你的好朋友牺牲了。”小带一辈子也不知道温德兴当年去了哪里,甚至不知道温德兴是不是化名。

1949年2月22日,达德学院被港督下令撤销注册执照,次日封校。理由是达德师生从事隐蔽战线工作、参与游击战。学校解散后,师生有的去北平工作,有的留港学习经济为解放区金融工作做准备,大部分学生分批转移到华南游击区投身革命。

“根据粗略统计,这两批学生总人数达201人之多……这些校友当中,有18位在广东、广西和福建一带的游击战中战死,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革命烈士。”(刘智鹏《香港达德学院——中国知识分子的追求与命运》,中华书局(香港))

这18位英烈中,并没有“温德兴”的名字。但暗夜烛光,总照得特别远。温德兴带给小带的,除了一般少男少女的情窦初开,还有她见闻、思想的混沌初开。他们的分离是这样仓促,都来不及陷入深刻的悲伤。但半个多世纪之后,小带在生命弥留之际,仍为那场无言的告别流下了少女时就该流下的泪水。

1947年,蔡廷锴捐出芳园别墅给达德学院办公

4、离别后的重逢

除了进入游击区作战,达德师生还参与了许多重要的统战任务,比如护送在港文化精英及民主人士北上。其惊心动魄程度,不亚于游击区的枪林弹雨。张文等人在香港的任务陆续完成,胜利在望。1949年秋天,他对小带说:“跟我回新中国吧。”

小带心中却闪过一个男子,像微风吹皱一池春水。这是在温德兴远去之后,小带认识的另一位客家小伙子,叫黄通华,在香港《每日论坛报》当印刷工人。小带常常送信到报社,两人由此相识。通华哥很帅,小带对自己的容貌不够自信,一直不敢交往。

在张文的劝说下,小带离开了香港,离开了父母。到广州后,小带进入广州市行政干部学校学习。新社会、新同学、新世界,一切都恍如隔世。

1949年年底的广州城,仍不时有空袭警报。一天,小带在北京路财厅大楼下面躲警报,听见有人叫她:“阿带!”她转身一看,惊叫:“通华哥!”通华哥写下一个地址塞给小带,说:“我们都回来了,来找我们玩吧。”

劫后重逢的两个年轻人,开始约会了。学校老师调查过黄通华后,对小带说:“黄通华同志是个上进的小伙子,你可以和他交往。”这位帅气又上进的通华哥,后来就成了我的外公。

小带从干部学校毕业后,来到广州市糖烟酒公司工作。“小带”的称呼渐渐变成了“老庞”,无人知道她在香港有过如此经历。1960年冬天,有人骑自行车到十甫路副食品商店找老庞,说:“庞永带同志,我是省委来的。张文同志现在病危,请你去见一见他。”小带来到医院,张文夫人见到小带,相拥而泣。张文已不能睁眼,口中却喊了一声:“小带……”

斯人远去,“小带”这个名字,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
我的外婆庞永带

5、河水弯又弯

外婆和外公育有五个女儿。过往种种,已成今日家庭聚会之谈资。滚滚红尘中的生离死别故事,仿佛只存在于电影中。当祖辈远去,我们回望历史的窗户,一扇一扇地关上了。

多年前,我曾和表弟一起去寻访达德学院旧址,位于现在的基督教何福堂书院。书院还有一个招牌,是“毛泽东同志主办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纪念馆”。此地是香港一处受保护的古迹,不对外开放。一个女保安问我们干什么,我说想看看外婆年轻时工作的地方。她竟被感动了,让我们进去,还叮嘱不要进屋,会有蛇。那天香港有台风,我们在雨中转了一圈,依稀贴近了那个时代的吉光片羽。

又至清明,我们的祭奠仪式向来从简。这对于无神论的外公外婆,也是一种尊重吧。思念外婆的时候,我会哼唱着:“河水弯又弯,冷然说忧患……”不知外婆还记不记得这首歌,记不记得她童年时的广兴围?

统筹:邓琼 吴小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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