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老家在湘南一隅的山村,“开门见山”是我从小就有的切身体验。小时候无书可读的印象颇深,我的第一本书来自县城地摊,也是这样一个偶然机缘,让我在之后的人生中,得益于阅读,并经由阅读走向了更为广大的世界。
我有一个梦想
2015年年末,我回老家过年,与一个读五年级的孩子聊天,问及读过哪些书,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头。之后,我走访了村落的所有孩子,心中萌生了一个梦想——建立一家公益阅读馆。对于乡村孩子,没有谁比他们更熟悉萤火虫的光芒,那是童年天空里最明亮的闪烁。因此,我毫不费力地想到了阅读馆的名字,就叫“乡村萤火虫阅读馆”。
凭借互联网的记忆,我找到了十年前我对建立一家乡村萤火虫阅读馆“梦想”的描摹:我有一个梦想,父老乡亲们除了麻将,偶尔能回到书本。我有一个梦想,那些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爸爸、妈妈们能给他们讲述故事。我有一个梦想,孩子们完成作业后,能在公益图书馆找到自己喜欢的书,书本能成为安心的陪伴。我有一个梦想,孩子们的世界里不应只有大山,还有翻越大山的梦想,那么首先需要翻阅的就是一本本书。这是一个因阅读而生的梦想,这是一个阅读人对于故土最大的梦想。
当时,我的筹款目标是5000元。没想到招募令发出的第一天,我们就收到爱心捐赠近万元。募集中发生了很多感人故事:平时省吃俭用的大学校友黄异拿出一部分生活费,要圆乡村孩子的阅读梦。正在上海准备返乡过年的杨丹,往行李箱里塞了一本本童书,为了充实阅读馆藏书。时任长沙市天心区铜铺街小学校长胡雪滢说:“有人开始就会成为文化”,这样的文化新风吹到了乡村。
就这样,带着大家的爱与期待,2016年6月18日,藏书2500余册的乡村萤火虫阅读馆在郴州市永兴县黄泥镇沙坑村落成。从此,这个村庄开始了拥有第一家公益图书馆的“新纪年”。
“萤火虫伴读”点亮孩子
图书馆建在哪里,当时颇费了一番踌躇,最后选择了一家榨油坊——一位伯父家。他们家建有新居,十数年来,远近乡邻都是在他家榨茶油、碾米。夫妻为人和善,待人热情,我和伯父商量建馆一事,立马得到了他的支持。
事后证明,这个选择是正确的。阅读馆的日常管理,顺其自然地落到了伯父的两个孙子身上。凡来借阅的孩子自助填写一张表格,每次借阅上限为五本,归还时打个钩即可。两个小朋友负责图书整理,没有任何酬劳,唯一的奖赏是兄弟俩可以“坐拥”一家阅读馆。自助式借阅极大方便了孩子们读书,从此,三三两两夹着书走在乡间路上的孩子,成为村里一景。
但是,做阅读的经验告诉我,有了书只是解决了第一步,即“读什么”的问题。如何让乡村孩子学会阅读,爱上阅读,这一点更为重要。于是在2016年暑假,我开启了第一期“萤火虫伴读”计划,期冀用伴读的方式陪伴孩子打开一本本“魔法”之书,让每个孩子品尝阅读的甘甜和丰盈。
在返乡前,我就在村里的微信群发通告,乡邻闻讯,纷纷把孩子送到阅读馆。我带孩子们读童谣、讲故事、看电影、玩游戏,短短的三天,是习惯了沉寂的乡村最为热闹的日子。
让我感动的是,有一个三岁小女孩,被奶奶抱着听我讲故事。第一天,她还怯生生的,到了第二天,就主动要坐在小板凳上了。如今,小女孩已经上初中,在她成长的十年间,远嫁而来的妈妈跑了,阅读成为她忠实的陪伴。
2020年暑假,有感于绝大多数家庭没有孩子读书写字的书桌,我发起了“为乡村孩子添一张书桌”的公益行动。此次行动募集到50套桌椅,从此阅读有了一方安静的角落。
回望多年来开展“萤火虫伴读”,与其说是我点亮了孩子们,不如说是他们点亮了我。如果没有阅读的链接,我与故乡也许早已渐行渐远。因为伴读,我不但知道这个村庄过去的故事,我还将知道这个村庄关于未来的故事,而所有的故事总是需要一代代人来书写。
在困境与希望中前行
随着每年在乡村的往返和行走,我日渐意识到,有了阅读馆不代表有了一切。阅读馆为村庄的文化振兴,提供了一种可能性,但这种可能性,有时微弱到仅仅是一点萤光。
近年所见,玩手机游戏主宰了乡村少年的生活。我数次看到这样的画面,孩子们聚于屋檐之下,靠蹭来的无线网络沉迷在游戏世界中。大多数孩子为留守儿童,爷爷奶奶只能管好吃喝拉撒,对于孩子手机成瘾无能为力。
当然,手机尚不是全部。在孩子们自助借阅的登记表上,我看到一个名字反复出现,他叫曹贝洋,一年最多借了30多本书,哪怕在读高中时期,仍留下了借阅记录。如今,他在大学读信息技术专业。去年回乡时,我遇到了在阅读馆读书时还是小学生的曹敏,他已经成了一名高中物理教师。看着身材挺拔的他,想起曾在阅读馆书架前流连的那个小身影,我仿佛穿越时光隧道,回到梦想之初,也回到了我出生的20世纪80年代。
鲁迅说:“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”这句话很好地注解了乡村萤火虫阅读馆的故事,而我又在准备2025年“乡村萤火虫阅动计划”了。这次我带回的是“阅读礼包”,这是我借爱心人士之手送给孩子们的礼物。
(作者系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仰天湖赤岭小学教师)
《中国教育报》2025年04月02日 第09版
作者:曹永健